点击关闭

文化-《天问》在人类文学史上第一次使用时空错乱的笔法

  • 时间:

【皎月女神重做】

談論文學史發生學,一個關鍵就是關註文學史著述者的本體素質,一是要懂得哲學,包括宇宙哲學、生存哲學和神話哲學;二是要懂得詩,因為詩是文學的精華,是文學中的文學,是文學通向高遠精深的精神通道;三是要知曉中西文化的特征,從而以返本還原的方法,揭示中國文學的原創性本體特質和發展脈絡。文學史著述者的本體素質,決定了讀書的深度。唯其如此,才能彰顯比天還大的中國心、比地還厚的中國情,才能以故事的形式打開民族歷程、民族文化精神的教科書。(楊義)

講述神話傳說,中國有中國的特質、方式和形態,無須亦步亦趨地緊跟西方的後塵。只有尊重古代智者的文化原創權,才能夯實文化的根基,挺直文化的腰桿,邁開文化的健步。屈原的《離騷》和《天問》就開創了一種原創性的形式。《天問》開篇就說:“曰,遂古之初,誰傳道之?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?”開篇一個“曰”字,簡直是石破天驚。那麼,是誰在“曰”?按照古老文獻的規矩,應該是“天問曰”,天是發問的主體。《天問》整體373句,1560字,一口氣對天地、自然、社會、歷史、人生提出了173個問題,被譽為“千古萬古至奇之作”。全篇詩歌用茫茫蒼天的口氣,上上下下、前前後後地錯亂髮問,以一種理性的懷疑主義瓦解了傳統的神話觀、歷史觀和文化觀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認為,屈原被放逐,憂心愁慘,彷徨山澤,過楚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,看到壁上有天地、山川、神靈、古代賢聖、怪物等故事,因而“呵壁問天”。對於祠堂壁畫,王逸的兒子王延壽經過實地調查,作《魯靈光殿賦》加以印證:“上紀開闢,遂古之初。五龍比翼,人皇九頭。伏羲鱗身,女媧蛇軀。鴻荒樸略,厥狀睢盱。煥炳可觀,黃帝唐虞。軒冕以庸,衣裳有殊。下及三後,淫妃亂主。忠臣孝子,烈士貞女。賢愚成敗,靡不載敘。”這是漢初的楚風壁畫。由此印證,《天問》在人類文學史上第一次使用時空錯亂的筆法,它是從中國圖畫的流動視點,而不是一兩千年後西方由心理學的角度,進入時空錯亂的。

文學史是作家作品經典創造的歷史。但是,要搞清經典是怎樣創造出來的,就要“既把握經典,又鑿破經典”。蘇東坡前後《赤壁賦》和《水調歌頭·赤壁懷古》,是其文學的高峰。他因烏台詩案,幾乎丟掉性命,被貶謫到黃州,從生命中嚼咀出一團火光,在火里、水裡、油里浸泡,才煉出閃閃發光的金剛石式的名篇。在《水調歌頭·赤壁懷古》中,他用長江、明月祭奠“人生如夢”的生命。所以,一是要把握經典,二是要鑿破經典,給經典一個新鮮的、深度的解釋。

還有一個掌故涉及李白賦《清平樂》。傳說宮中牡丹盛開,唐玄宗、楊貴妃賞花,傳令李白製作新詞,李龜年手捧檀板縱聲歌唱。這裡包含著五個“第一”:詩歌第一的李白,權力第一的唐玄宗,美貌第一的楊貴妃,花中第一的牡丹,唱歌第一的李龜年,這些人物組合成一個錦繡盛唐。儘管某些地方經不起考證,但是聚合了“五個第一”,就是一種精神現象。李白賦《清平樂》與“旗亭畫壁”兩個掌故,彰顯了唐人以詩歌為最高精神方式的氣象和風采。

文學史應該破解中國思想文化的重大難題。《史記·老子韓非列傳》和《孔子世家》都相當詳盡地記錄了孔子到洛陽向老子問禮。根據《禮記·曾子問》,孔子赴周問禮於老聃,在一次出殯途中,遇上日食。按照周禮,上午出殯,中午還要趕回來舉行虞祭,即所謂“日中而虞”,把靈魂迎回宗廟。經過嚴密考證,此事發生在公元前511年周歷十二月初一,新曆11月14日。用現代天文學進行驗證,他們遇上日食在上午9點56分,與周禮的規定若合符契。這是中國思想文化史的重大考證。兩位最偉大的思想家,老子的道與禮,孔子接過來建構以仁、孝為核心的禮,開啟了戰國諸子百家爭鳴的概念史源頭,開創了中國古代思想原創的黃金時代。所以,中國文化根柢上重大命題的解決,會使我們對中國文化的總體格局獲得重大的突破。

《漢書》【著書者說】編者按2018年底到2019年初,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、澳門大學講座教授楊義在澳門大學講堂上與七位博士生進行對話,此後整理成《文學史發生學對話錄》一書。作者目的在於以一種新的思路、新的眼光、新的情懷和新的方法,把文學史和思想文化史、社會生活史、精神史結合起來研究,而且要結合得有理有據、融洽無間,做到有思想、有神韻、有趣味,做到雅俗共賞、中外共賞。本文從幾部古代經典出發,試圖探尋中國文學史的發展脈絡。

《漢書·藝文志》記述從《伊尹說》到《虞初周說》《百家》等小說十五家,為首是《伊尹說》。經過考證,《呂氏春秋·本味篇》關於伊尹奇異出生及其以“至味”游說商湯王,已被學術界指認為《伊尹說》佚文,共2500字左右。相傳,伊尹用烹調術說服商湯王,印證了治理國家也好,帶兵打仗也好,就像烹調術一樣,找齊東南西北各種材料,就是收羅各種人才;準備油鹽醬醋各種佐料,就是人才各得其宜,發揮各自的特長;然後還要掌握火候,選擇有利的時機。這樣就能治理好國家,就能夠帶兵打仗。由此可知,中國小說髮端於戰國。

我在澳門大學帶的幾個博士生對學界流行的十幾種文學史,包括《劍橋中國文學史》、日本京都大學吉川幸次郎的《中國文學史》,進行過詳細分析,從中抽引出一些文學史發生學的重要命題。他們尤其研究了《劍橋中國文學史》對明代的商業經濟和八股文文化對文學的影響,以及日本漢學家對元雜劇跟日本能劇之關係。在與他們的對話中,我感覺到博士生們高度重視魯迅的《漢文學史綱要》。我們師生的對談首先從文字至文章講起,以“葛天氏之樂”,作為與樂、舞未分的詩歌的開端。我們一致認同魯迅從文學的角度,突出莊子和孟子,以獨到的眼光建構文學史的敘述形態,精心剖析了若干文學史的亮點,敏捷而精神。例如,在講《中國小說史略》的時候,魯迅每一個章節都註意小說發展跟當時的社會思想、文化思潮、民俗信仰的關係,形成了摺疊著的文化圖捲。魯迅在北京女高師和北京大學的課堂上,用富有幽默感的白話講演《中國小說史略》,揭示小說故事的背後大有貓膩,聽講的人都在下麵竊笑。博士生們慨嘆,可惜那時候沒有錄音設備把發笑的地方記錄下來,流失了很多文學史寫作的智慧。

文學史蘊含著文化精神史。詩是唐人最高的精神方式,唐朝因國力是最強盛的,它的文明形態帶有引吭高歌的豪情和骨氣。講唐詩,實際上用兩個掌故就能夠講出它的精神風貌,展示一個詩的唐朝。一個掌故涉及唐代薛用弱《集異記》記載的“旗亭畫壁”:“開元中,詩人王昌齡、高適、王之渙齊名。時風塵未偶(尚未當官),而游處略同。一日,天寒微雪,三人共詣旗亭,貰(賒)酒小飲,忽有梨園伶官十數人,登樓會宴。三詩人因避席偎映,擁爐火以觀焉。俄有妙妓四輩,尋續而至,奢華艷曳,都治頗極。旋則奏樂,皆當時之名部也。昌齡等私相約曰:‘我輩各擅詩名,每不自定其甲乙。今者,可以密觀諸伶所謳,若詩入歌詞之多者,則為優矣。’俄而,一伶拊節(打拍子)而唱曰:‘寒雨連江夜入吳,平明送客楚山孤。洛陽親友如相問,一片冰心在玉壺。’昌齡則引手畫壁曰:‘一絕句!’尋又一伶謳之曰:‘開篋淚沾臆,見君前日書。夜台何寂寞,猶是子雲居。’(高)適則引手畫壁曰:‘一絕句!’尋又一伶謳曰:‘奉帚平明金殿開,且將團扇共徘徊。玉顏不及寒鴉色,猶帶昭陽日影來。’昌齡則又引手畫壁曰:‘二絕句!’(王)之渙自以得名已久,因謂諸人曰:‘此輩皆潦倒樂官,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詞耳!豈陽春白雪之曲,俗物敢近哉?’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:‘待此子所唱,如非我詩,吾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!脫是吾詩,子等當須列拜床下,奉吾為師!’因歡笑而俟之。須臾,次至雙鬟發聲,則曰:‘黃河遠上白雲間,一片孤城萬仞山。羌笛何須怨楊柳,春風不度玉門關。’之渙即揶揄二子,曰:‘田舍奴!我豈妄哉?’因大諧笑。諸伶不喻其故,皆起詣曰:‘不知諸郎君,何此歡噱(大笑)?’昌齡等因話其事。諸伶竟拜曰:‘俗眼不識神仙,乞降清重,俯就筵席!’三子從之,飲醉竟日。”在詩意濃郁的盛唐,詩歌傳唱的廣泛,成了衡量詩歌優劣的標準。

對於《紅樓夢》的深層把握,不能簡單地把它解讀為曹雪芹的“自敘傳”。清代筆記記載:“曹雪芹《紅樓夢》,高廟(按指乾隆)末年,和(和珅)以呈上,然不知其所指。高廟閱而然之,曰:‘此蓋為明珠家事作也。’後遂以此書為明珠遺事。”“紅樓”兩字在明珠的兒子納蘭性德詩詞中反覆出現,比如他有一闋詞說:“別緒如絲睡不成,那堪孤枕夢邊城。因聽紫塞三更雨,卻憶紅樓半夜燈。”他還有一闋《金縷曲·亡婦忌日作》:“此恨何時已。滴空階、寒更雨歇,葬花天氣。”對於聲名鵲起的《飲水詞》“紅樓”“葬花”意象,曹雪芹當然是熟知的。其實,曹雪芹寫的是曹寅家族,只不過不是依葫蘆畫瓢地寫這個家族。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為了迎接康熙帝南巡,在南京建了華麗的私家庭院“隨園”,而且曹雪芹少年時代也的確是在這個園子中長大的。另一個“因緣”是恭親王府花園。曹家被查抄後,曹雪芹曾寄居於京城崇文門外蒜市口十七間半房,由表兄福彭引導得以游覽和珅宅邸,即後來的恭親王府花園。《燕市貞明錄》說:“地安門外,鐘鼓樓西,有絕大之池沼,曰什剎海。橫斷分前海、後海,夏植荷花偏滿;冬日結冰,游行其上,又別是一境。後海,清醇王府在焉,前海垂楊夾道,錯落有致,或曰是《石頭記》之大觀園。”同時,《紅樓夢》受惠於戲劇文學《西廂記》《牡丹亭》的花園建築與愛情寄托。《紅樓夢》的“意會”在於中國傳統貴族的文明到了爛熟而盛極難繼,必然到腐爛崩潰的歷史時代。因此,建構出中國《紅樓夢》研究的學理體系和話語體系,發出中國學術的原創聲音,這才對得起《紅樓夢》所謂“標題詩”的期待,“滿紙荒唐言,一把辛酸淚”。以荒唐言包含著辛酸淚,淚中有社會史、家族史、人生史的百般辛酸,荒唐言中有神話學、宗教學、審美學的透頂荒唐。他們之間的精彩結合,展示了貴族中國衰落、崩潰時代的百科全書式的人文圖冊和人物畫捲。